白崇礼道:“黑户,也是楚人,只因家乡遭难,无藉可依,流落至此。此乃天地不仁,而非流民之错。倘若连自己人都不能接纳,那还谈何大一统。”
“白相倒是为寒门着想,那朱雀大街枉死的人就不是寒门子弟了吗?他们难道该死?”
白崇礼道:“带病蚊虫从何而来尚未查明,不能全归咎于棚户区之民。不过,老夫承认,棚户区治理确有失当之处,以至脏污扰民。老夫在此允诺诸位,待新科状元入工部后,必重整棚户区,改旧立新,设有司专管,务使此等祸事不再重演。”
吃过大亏的百姓,对官府的信任已经崩塌,尤其花萼楼老板被诛,更让人心惶惶。有人道:“话说得好听,要是上任了不做为,我们往哪里喊冤?再说,对这些人愈好,他们愈是削尖了脑袋往长安里钻!这城已经够挤了,不需要再多人了!”
白崇礼霍然站起:“长安乃是大楚的长安,而非遥不可及的仙山琼阁。大楚万民,当都有向高处攀登的权利!”
“你胡扯!”人群里有人骂出声来,“长安是咱长安人的长安!你这狗官,嘴上仁义道德,何不食肉糜的道理你懂不懂!”
“秩序!秩序!”宋平津慌忙喝止,“此处是辩坛,岂可放肆!”
被激怒的民众哪里管得了那么多,越喊越凶,推搡着往里挤:“姓白的,你给我出来!坐在高堂上说漂亮话算什么?有本事你下来和我们说!”
白崇礼神色愈发凝重,纷乱之中,只听他道:“天下为公!”
天下为公。
那是史书中构建的完美世界,也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虚幻理想。
然而,还不等他敞开续说“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”的构想,突然,一声尖锐短促的声音撕破空气,令白崇礼的话戛然而止。
“哧——”
白崇礼身体微微一颤,低头看去,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三根短箭,笔直地钉入了他的胸膛。
喧闹的辩坛寂静了一瞬,紧接着炸了锅。白崇礼铺天盖地的惊叫和一双双错愕不堪的眼睛里,向后倒去。
肖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下意识抽手扶住白崇礼,一股液体顺着指缝流出。
他低头一看,满手鲜红。
“有刺客!有刺客!”
宋平津看见这一幕,差点当场吓破胆,从座位上跳起来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来人呐,快抓刺客!”
贺渡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围栏外的百姓方向,撑着桌椅翻身出去,扎入了人潮之中。
他消失前,回头给了重明司手下一记眼神。手下即刻会意,直冲到秦淮章身边,不由分说将他护起来,拉出了辩坛。
见重明司出手,宋平津才忙不迭去查看白崇礼的伤势。三根并排的箭矢深插在胸,白崇礼睁大眼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片刻后,他歪头,吐出一口黑血。
“有毒……箭上有毒!”肖凛脸色骤变,喝道,“快传太医!”
宋平津听见这话快晕过去。这里可是他的地盘,当朝丞相当场遭刺杀,一旦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跑得了!他人还没跑出去,腿先一阵发软,摔了好几次。
惊骇之下,辩坛上官员抱头鼠窜,桌案翻倒、帛卷四散,转眼偌大的辩坛只剩一片狼藉。只有柳寒青等人未逃,扑到白崇礼身前唤道:“老师!老师,您怎么样!”
“没事,别担心。”白崇礼的唇色已经发紫。他死死攥着肖凛的衣袖,嘴唇几度张合,断断续续道,“殿下……殿下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肖凛握住他失温的手,“世叔有何吩咐?”
“不能不能回头了。”白崇礼的嘴角漾着黑血,“大楚看似尚稳,实则裂隙已生,大厦倾颓不过一夕的事!护住,淮章,还有寒青,护住那些有志之士,正本清源,还国政以清明,要走下去,一直走下去!”
肖凛如鲠在喉,只低低地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,世叔再撑一会,太医马上就到!”
白崇礼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靖昀从你身上,我总能看到宇文策的影子,他真的,将你教养得很好。我相信,你必能做到我做不成的事。”
“真的,值得吗?”肖凛问。
“靖昀呐,我不后悔。”白崇礼的声音如风中残烛,喊出肖凛的表字以后,他逐渐没有了气息。
眼皮慢慢合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
肖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。
一瞬间,他想到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长宁侯和父王的脸浮现在眼前,变幻着,和白崇礼苍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执戈止戈,还记得吗?”宇文策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荡。
“记得……我记得。”
肖凛俯身,将面颊贴在了白崇礼的额头上。
贺渡冲出翰林院,快风一般掠过玄武大街。
他没看错,那三支短箭正是从围栏外百姓堆里射出。干了掉脑袋的事,那人拼命逃窜,一路撞翻摊车,钻进闹市巷口,试图以人潮作掩护逃出生天。
BL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