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他倒是奇异的不后悔——就像陈誉洲说过他不后悔捎上自己那样。哪怕在飞机落地后他吐了个七荤八素、哪怕在查塔努加的时候有多么的孤立无援,事到如今,这个选择他确实是他少有的不后悔。
还有陈誉洲。如果他没有抵达美国,那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遇见这么好的陈誉洲。
命运如曲水般弯弯绕绕。如果他没有买那张票,大概这辈子都碰不上陈誉洲。有些路看着是绕远了,最后也还是会到达。
“哥,” 李絮拉住他的胳膊,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……出发前一晚,我其实差点就跳河了。”
“那个栏杆挺高的。我费劲吧啦爬上去,都骑在上面了才收到的机票打折的推送,但我还是一下就下了单现在再想想,我那时候可能就没有那么想死。我应该只是,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”
“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?” 陈誉洲顺势去牵他的手,“有的话,就做你想做的。”
李絮问:“真的什么都可以吗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想问什么也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李絮有很多问题想问他,那些问题就跟肥皂泡一样噗呲噗呲往外冒,让他想围着陈誉洲转悠,不过他踌躇了一下,还是选择了最为重要的那个。
“我想”李絮停顿了很久也没能鼓起勇气再去看陈誉洲的眼睛,但他还是说,“我、我就想知道,哥你刚刚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要飞回国?我就我就,我现在就只能回国吗?”
他试图把水泥地上的一个坑盯穿,“你刚才说的话,是在赶我走吗?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 陈誉洲就知道自己那么一说,李絮肯定误会了。他叹了一口气,“哥怎么会是这个意思,你都跟我睡了——”
李絮一吓,这次他手一挥,一巴掌急忙捂住了陈誉洲的嘴,“哥,你、你怎么总把这种事挂在嘴上!你不要这样!”
陈誉洲捉着他的手腕,顺势亲了亲他的手心,一本正经地问:“我们聊天而已,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你……让人听到了怎么办!”
“这里是美国。”
“美国怎么、怎么了!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,万一这楼顶上有人”
陈誉洲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,“可是是事实。”
“算、算了。” 李絮耳朵滚烫,把手撤了回来。大概这算是一种文化差异,他跟陈誉洲解释不明白,“你不会跟你前任在一起的时候也”
“小絮,我没有跟我前一任上过——”
“可以了!我、我知道了!” 李絮觉得自己的脑浆在咕噜咕噜沸腾,马上就要啸叫、炸翻他的天灵盖,“我说了你别说了!”
“你问我”
“那也别说了!”
陈誉洲重新去牵他的手,努力观察他的脸色,“哦对不起不说了,你是生气了吗?”
生气个马桶搋子!李絮的头埋着,整个脑门都快热晕了。
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陈誉洲到底有他妈的什么缺陷了!怎么该打直球的时候不打,不该打的地方打得比酒店门口的两根柱子都直!
陈誉洲轻轻捏捏他的手,似乎是真的认为他在生气,将他往怀里带了带,抬手又搓搓他的背,“对不起,哥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“问你的意思是感觉你很挂念你妹妹。你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她,不是都说国内讲究亲人托梦么。”陈誉洲解释道,“我就想,会不会是她惦记你,也想让你回去看看。要真是这样,哪怕哥舍不得,也得让你回去。”
“哥就是害怕你回去了身边没人看着,你后面又要乱想。”
李絮实在是喜欢他的这个小动作。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搓得暖烘烘的,像喝了一贯温热水,很舒服,于是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,轻轻蹭了一下,不生气了。
“我不知道以后呢,哥。但要是你能陪着我,我应该就不会想这些。”李絮嗡嗡哼哼。
“好,”陈誉洲亲亲他的头顶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?”李絮的声音越说跟蚊子叫似的,“我是说,就、我就不能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就不能跟你一直在一起吗。” 他揪着陈誉洲身上的一小撮衣服,拧成一个小球,“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办呢,签证什么的,还有钱——当然不是因为钱才跟你说这个啊哥,我就是喜欢你”
此程冗长,李絮无从知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,或者哪一个瞬间动的心,或许是在阿马里洛的平原,或许是在阿肯色的山林,抑或者是从在查塔努加、陈誉洲为他拿回那张五美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他无法定义这是否就是爱,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,他不想这是此生与陈誉洲的最后一面。
在李瑶之后,他又一次有了一个以后很多天、很多年都还想见的人。
陈誉洲的手又一次离开了他的后背,不过这一次,他感觉到自己的脑门被一张卡片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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